一篇不適合在國內發表的文章

本文原刊於3月6日《華盛頓郵報》,原題:「China’s ‘bad emperor’ returns」。作者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 是斯坦福大學民主、發展和法治研究中心主任及高級研究員。中文翻譯:聽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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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壞皇帝」又回來了

自1978年以來,中國的威權主義政治體制迥異於幾乎所有其他專制政權,部分原因在於,執政的共產黨遵從了職位繼承方面的規則。任期限制發生效力,高層領導每隔十年定期輪換,這已經發生三次;黨栽培新領導接替即將離任的領導,這樣的幹部培養體制令其得以避免埃及、津巴布韋、利比亞或者安哥拉之類國家出現的停滯局面,在這樣一些國家,最高領導人掌權已有數十年。

但如今,所有這一切都戛然而止,因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近期宣佈,國家主席的任期限制將被取消。這意味著他可能在餘生一直統治中國,從而一舉將一種制度化的獨裁統治轉變為個人化的獨裁統治。此舉建立在他一直悉心呵護的大規模個人崇拜的基礎之上,同時,隨著「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載入憲法,他的領袖地位已可比肩毛澤東。

以明確的規則限制任何個人的權力,這對任何政治體制的成功而言都是至關緊要的,不論這個體制是不是民主的,因為沒有哪一位個人可以保持足夠的睿智或者仁慈,以實現無限期統治。因之,權力繼承成為所有專制政權的弱點所在:最高領導人亡故時,缺乏規則必然導致破壞性的權力爭鬥。

相較於當代俄羅斯,中國所擁有的巨大優勢恰恰在於那些規則:假定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明天突然死於心臟病發作,隨著強大的精英隊伍你爭我奪,俄羅斯可能出現巨大的權力真空,令該國陷入不確定狀態。但即令缺少繼任者,領導層的定期更替也意味著新的想法和新的世代可以恢復政策的活力,並在一定程度上推動先前的領導人承擔責任。

中國自身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所經歷的痛楚釀就了剛被拋至窗外的那些規則。數個世紀以來,人們將中國傳統威權主義政治體制的弱點稱為「壞皇帝」問題。專制制度缺乏制衡措施,如獨立的法庭、自由的媒體或民選立法機關,碰到一個好皇帝時,這樣的制度能夠成就諸多神奇功業:想想看新加坡成長早期的前總理李光耀吧。中國早期王朝政權的垮台在於壞皇帝的出現,因為對他或者她(如唐代的「淫邪女皇武則天」)的權力缺乏有效限制,壞皇帝可以令國家陷入可怖的危機之中。

中國最後一個壞皇帝是毛澤東。毛澤東將中國由外國佔領之下解放出來,隨後在繼續執政過程中製造了兩場災難:始於1950年代晚期的大躍進和1960年代後期開始的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讓中國倒退了一個世代,並令捱過那一時期的精英階層飽受精神創痛。作為對那段歷史的直接回應,集體領導制度浮出水面:鄧小平和黨的其他高層領導誓言,他們絕不會再允許任何一位領導人手中聚攏如毛澤東那麼多的奇理斯瑪型權力。

中國體制的模糊性令我們無法確切知曉習近平如何能將權力鞏固於其個人手中,以及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部分動機或許源自這樣一些擔憂:權力已經發生滲漏,流向一批地方和部門權貴手中,他們貪腐成性,難以自中央施加控制(如前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在江澤民及其繼任者掌權的時代進入黨的系統的外圍人士中,習近平之類「太子黨」(共產黨高級官員的子女)的不滿或許是另一個問題。

時光荏苒而無可抗拒,是另一個因素。如同在東歐一般,殘酷的專制制度嚴重傷害到個人的心靈,令他們不願再復活這樣一類權力不受制衡的體制。一位黨的高級官員也曾告訴我:「不理解文革那種徹頭徹尾的災難是怎麼回事,你就無法理解當代中國。」但在文革期間上山下鄉的一代精英正一天天衰老,這個國家也並未向其年輕人講授有關毛澤東血腥遺產的歷史。他們能聽到來自那個時代的歌曲,如《東方紅》,並誤以為那個時代更加團結幸福。

在中國,取消國家主席任期限制表面看來似乎是隨意之舉,但由此展示出中國的立憲政體或許是一件好事情——中國的憲法由黨的高級領導層擬定,並不對他們構成約束。相較而言,拉丁美洲有太多立憲民主政體,其司法系統的獨立性往往令人驚訝。阿根廷、委內瑞拉、厄瓜多爾、哥倫比亞和該地區其他國家的總統想盡辦法延續任期,但他們事實上必須耗費政治資本方能做到這一點,且不一定總是取得成功。

比如,2009年,哥倫比亞前總統阿爾瓦羅·烏里韋(Álvaro Uribe)曾希望獲得第三個總統任期,但遭到憲法法院阻撓,憲法法院認為延續總統任期是違憲的。身為總統,他或許為哥倫比亞做了很多好事,但能有一個強令哪怕深受民眾愛戴的總統離任的制度,對國家而言是有利得多的局面。類似的情形是,去年,厄瓜多爾的威權總統拉斐爾·科雷亞(Rafael Correa)遭強令下台,其繼任者萊寧·莫雷諾(Lenín Moreno)為這個國家的民主賦予了生機。

中國目前的皇帝有多麼糟糕,這一點尚有待人們判定。迄今為止,他已碾碎了很多中國人對更加開放、透明和自由社會的期盼。他強調黨在國家之上,鎮壓最微不足道的異見,著手建立了一套運用大數據和人工智能的社會信用系統,監控該國公民的日常行為。就其本身而言,習近平治下的中國或許終究難免向世界展示,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極權國家可以呈現何種人們無法想象的面目。

(完)

英文原文鏈接:China’s ‘bad emperor’ returns